读经典：《诗经》微解之《采蘋》

《采蘋》诗，是《诗经·国风·召南》里的第四篇，全诗原文如下：

于以采蘋（pín）？南涧之滨。于以采藻？于彼行潦（lǎo）。

于以盛之？维筐及筥（jǔ）。于以湘之？维锜（qí）及釜。

于以奠之？宗室牖（yǒu）下。谁其尸之？有齐季女。

蘋：蘋苔嫩色涵波绿

【全诗】远古少女的婚前祭仪——教成之祭

今人普遍认为，《采蘋》是一首叙述少女祭祀祖先的诗歌。根据《毛传》及《郑笺》中的记载，远古时期有待嫁少女婚前祭祖的习俗，郑氏称之为“教成之祭”。实际上，这就是一种待嫁女子接受婚前教育后的“毕业仪式”，其意在表明此女已习得“为妇之道”，可以敬告列祖列宗，承认其能够婚嫁的权利。其中，“为妇之道”指的就是我们所熟悉的“妇德、妇言、妇容、妇功”等内容。简单说来，就是古代女子在出嫁前需要接受一定的成人教导，教成之后需要祭拜祖先，方可成婚。

那么，这“教成之祭”显然重在一个“祭”字，实乃一场祭祀活动。而最常见的“活动”记述方式自然是按照流程进行，但这样的直白构思难免寡淡无味。所以，要想此类诗歌出彩，就须得另辟蹊径。《采蘋》诗的作者，显然留意到了这个问题。因此，为了实现本诗在艺术形式上的独特魅力，作者多方发力：首先，全诗一律采用一问一答的问答体式，使诗章节奏迅捷奔放，气势豪迈；其次，隔句再以五个“于以”接连设问，且设问对象和内涵迥异，促成句间连绵起伏，摇曳生姿；最后，尾句以“谁其尸之？有齐季女”作结，戛然而止，骤然回收，拉大读者的阅读空间。

蘋：青苔竟兮绿蘋歇

此外，诗歌作者在创作素材的选取上也是别出心裁。尽管这属于一种非常典型的祭祀活动，但作者完全抛开仪礼进行的具体步骤和特定人物表现，反而选取了祭祀活动中的诸多静物来追根溯源，如祭品、祭器、祭地、祭人等。显然，这种极端客观、极端写实的创作风格，是《诗经》中许多诗歌都普遍存在的，也是早期诗歌创作的基本特征。它一方面取决于《诗经》中诗歌内容的普遍性，另一方面也是诗歌创作技巧不够成熟的表现。

如此看来，孔子所提出的学《诗》可以“识鸟兽草木虫鱼”的说法就不够细致完善了。就《采蘋》一诗来说，除了认识“蘋藻”等草木外，还可以加上“识器物”、“识礼制”等诸多名目，典型如诗歌第二章所记述的筐筥锜釜，第三章所记述的宗室户牖，尸之季女等。尤其是在几千年后的今天，我们更是对这些繁杂的名目知之甚少，也怪不得我们难以准确理解《诗经》中的众多诗文了。虽说有不少解读《诗经》的文章出现，但许多说法都只触及表皮，甚少深究，使我们如坠云雾，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。

蘋：白蘋春尽花空落

鉴于此，下面将重点从《采蘋》诗的名物制度出发，逐一解读“教成之祭”的基本内容，以及诗中所藏之真意，即诗歌主旨。

【首章】教成之祭的基本祭品——流蘋蕴藻

“于以采蘋？南涧之滨。于以采藻？于彼行潦。”

此章诗歌的重点写作对象是蘋和藻，具体写了采蘋之所和采藻之地。其中，“于以”句主问，二四句主答。“于以”句中，“于以”一词，相当于“于何”，实为疑问词，用来询问处所，即在什么地方。蘋和藻，二者皆是水草名，前者如今的学名叫做“苹”，别名甚多，如田字萍、夜合草、水浮钱等；后者即我们常说的藻类植物。二四句中，直言采蘋之所为“南涧之滨”，采藻之地为“于彼行潦”，行潦指低洼处。如此看来，这四句诗的内容很简单，就是记述采蘋藻的所在地。

藻：绿藻还疑宴镐鱼

但这只是四句诗的表层意思，往深处一挖，至少有两个问题亟待思考：一是采蘋藻者何人？二是采蘋藻来何用？第一个问题，待选项主要有贵族女子和被奴役的女性奴隶，争论的焦点集中在阶级身份差异上。支持前者的依据是祭祀的神圣性和崇高性，因而只有贵族女性有资格从事祭祀活动；支持后者的依据是贵族女子娇生惯养，并不能从事辛苦的采摘劳动。私以为，在周代早期，等级制度森严，礼乐秩序严谨，祭祖祀神的活动由贵族女性全权负责是很可能出现的。不过，随着整个贵族阶层的壮大，以及“礼崩乐坏”的到来，祭祀地位的下降也是必然的，此时的贵族女性不从事任何劳作也是很可能发生的。

至于第二个问题，有相关文献资料佐证，蘋藻之流是祭祀活动中的常用祭品，尤其是在待嫁女子的“教成之祭”中。在《礼记·昏义》中，就很直白地将蘋藻与妇人的柔顺、自洁联系在一起，在一定程度上表现了古人很早就有的“借物言志”情怀。在后代提及蘋藻的诗歌中，也有一些将其与祭祀联结在一起的例子，如武则天所著诗歌《唐武氏享先庙乐章》中的“大礼虔申典册，蘋藻敬荐翘襟”句。此外，《采蘋》诗本就是一首祭祀宗庙的诗歌，那采蘋藻的目的理所当然是祭祀。

藻：蘋藻申虔表志诚

【次章】教成之祭的基本祭器——筐筥锜釜

“于以盛之？维筐及筥。于以湘之？维锜及釜。”

本章诗歌的重点写作对象是筐筥锜釜。其中，筐与筥是装盛蘋藻的器具，锜和釜是煮蘋藻的器具。筐，本义为盛放东西的方形竹器，后来也指用柳条或荆条等编制的盛物器。筥，指盛物的圆形竹器，与筐的主要区别在于形状，正如《毛传》所说：“方曰筐，圆曰筥”。锜，有两个意思，一是指古代一种三足的釜，另一是指古代一种凿木工具，根据诗文语境，当取第一种意思。釜，指古代的一种烹饪器具，即今天的铁锅，我们在曹植的《七步诗》中学过相应的诗句，即：“萁在釜下然，豆在釜中泣。”由此推断，湘字的意思为烹煮。如此看来，这四句诗的表层含义就是记述蘋藻的装盛之器和烹煮之器。

筐：于以盛之？维筐及筥。

放到相应的祭祀仪式中去，这段诗文讲的就是祭品的处理过程。与首章诗歌一样，这里也隐藏了一个具体人物，即装盛蘋藻和煮蘋藻的人。一般而言，处理蘋藻的人应当与采蘋藻的人是同一个。具体原因如下：一方面，“采”、“盛”、“湘”三个动作一气呵成，实属一系列连贯动作，不仅简单且前后紧密相连，因此换人的可能性不大；另一方面，全诗行文紧凑，遵从一定的逻辑顺序，因此诗歌主人公的统一应当是最基本的创作原则。不过，本诗的创作视角是第三人称视角，即上帝视角，偶有人物的变换也是可能出现的。

另外，还有一个小问题需要考虑，那就是这二四句诗文为何既用“筐”又用“筥”，既用“锜”又用“釜”，难道不会显得重复累赘吗？从前述的词义理解可知，筐和筥都是盛放东西的器物，区别仅在于一个方形一个圆形；锜和釜都是烹煮东西的器皿，区别也仅在于形状，即锜是一种特殊的釜。那从语意上讲，确实有重复累赘之嫌。但如果从诗歌的形制和隐藏内涵来考虑，就不难理解了。私以为，如此构思的目的有二：一是借着语意重复来强调蘋藻之多，采摘之繁，进而显示该类祭祀仪式的普遍性；二是用两个相近的实词合成四字句式，以保证诗文的整齐性。

釜：于以湘之？维锜及釜。

【末章】教成之祭的祭地祭人——牖下季女

“于以奠之？宗室牖下。谁其尸之？有齐季女。”

本章诗歌的重点写作对象是祭祀地点和祭祀人。具体来看，诗歌的前两句较好理解，但诗歌的后两句却争议颇多，主要集中在对“尸”字和“季女”的理解上。这里先看前两句诗：其中，“于以”在前文已解，为疑问词，问处所。奠字，本义是“设酒食以祭祀”，延申义为向死者供献祭品以示敬意。宗室，此处指宗庙。牖下，此处指窗户下，牖是窗户的意思。那么，前两句诗文意思就是指出祭祀的位置，即宗庙的窗户之下。

牖：于以奠之？宗室牖下。

接着看最后两句诗文，这里将重点理解“尸之”的“尸”字和“有齐季女”中的“季女”两字。就前者“尸”字来说，今天常用的意思为尸体，即指死人的身体。但在字典中，还有另外两个意思，一个指空占着位置不做事，常见词如“尸位素餐”；一个指古代祭祀中代表死者受祭的人。此处结合上下诗文语境，应当取最后一个意思，即古代祭祀中代表死者受祭的人。为什么呢？因为该句诗文“谁其尸之”问的是“谁”，是问人物的疑问词，答案顺理成章应是某个具体的人，不可能是尸体，也不可能与“尸位素餐”同义。

就后者“有齐季女”来说，整句诗是用来回答上句诗文“谁其尸之”的，答案肯定是某个具体的人。那难点就在于判断这是个怎样的人，有些书籍版本将“有齐”译为恭敬的样子或美好的样子，也有的版本将其译作“齐国”，私以为“齐”当为“齐国”最为妥当。因为，在两周时期很多贵族女子的称呼中，一般都冠有国名或封地名或氏族名，且第一个字多为长幼行辈里的“伯仲叔季”。那么，此处的“有齐季女”中，齐应当是指齐国，季应当是指其在家中排行，女是点明其性别。如此看来，后两句诗文意在点明代表死者受祭之人是齐国一排行较小的女子。

浮萍：蘋萍戏春渚

【小结】诗旨探寻——庄重严肃的祭祀场合，是昭彰忠信也是寄情托思

至此，全部诗文解析完毕。纵观全诗，诗文内容简单直白，纯属对祭祀中有关静物的极端写实记录。虽多少缺乏些人情味儿，但却忠实地还原了古人祭祖祀神的庄重场景，还隐约透出一股严肃的氛围，将古人忠信虔诚、恪礼守节、重视仪典、敬鬼敬神等心理特征表现出来。

因此，我们可以对《采蘋》诗做个简要的主旨概括：《采蘋》诗通过客观写实的手法记述了周代贵族女子采摘蘋藻、烹煮蘋藻、祭祀祖先以完成“教成之祭”的整个活动过程，表达了古人忠信虔诚、恪礼守节、重视仪典、敬鬼敬神等心理特征，寄托了人们对先祖的敬意和哀思，为周礼的“大化天下”立下了典范。

——全文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