​青蚨虫：从虫血到人血的寻宝之路？

青蚨虫：从虫血到人血的寻宝之路？

青蚨，是一种虫，也是钱的别称。

干宝《搜神记》卷十三记载：南方有一种虫，名叫（tun yu），一名叫蠋（zei zhu），又叫青蚨。此虫形状像蝉，但比蝉稍大一点。其肉味道辛美，可食用。青蚨生子时一定生在草叶之上，大小如蚕子。人如把青蚨之子取走，那蚨母立即就会跟着飞来。不论距离有多远，哪怕是把青蚨之子藏起来，蚨母也能知道其子在哪里。人捉了青蚨母子，用其母的血涂八十一枚铜钱，又用其子的血涂另外八十一枚铜钱。每次买东西时，或者用涂了母血的钱，或者用涂了子血的线，都会在随后自行飞回来，可以重复使用。

这个方术在汉淮南王刘安编的《淮南万毕术》有记载，称为“青蚨还钱”，见《太平御览》卷九百五十，只炮制过方法与《搜神记》略有不同。可见至迟在汉代，大伙儿就想尽办法，如何不花钱买东西了。而青蚨一词也就成为了钱的代名词，一直延用至近现代。

青蚨还钱这个方术，其根本“玄理”，是利用青蚨母子之间的心灵感应——《孝子传》记载，孔子的弟子曾参，在野外砍柴，他的门人乐正来看他，曾母因家中无人待客，就咬右指，正在砍柴的曾参右臂跟着痛，以为母亲出事了，连忙跑回来。这件事被列入二十四孝之一——既然倮虫中的人类母子有心灵感应，青蚨母子有这种感应也是正常，反正大家都是虫。

只是这种法有点不大地道。宋林同《《禽兽昆虫之孝十首》诗，第十首写青蚨说：“子母不相离，何必办捣蚨。忍能利铜臭，不枉唤钱愚。”这是说，面对青蚨如此深沉的母子之爱，人类还忍心杀之取其血，只为了区区一点钱财，真不枉被叫做“钱愚”啊。

其实，正如大家一边夸“羊羔跪乳，乌鸦反哺”是禽兽中的大孝子，也没见谁戒吃羊肉，容许乌鸦在自家搭窝。何况关系到钱财，区区青蚨母子之爱又有啥不忍下手。

但是“青蚨还钱”之术虽然有效，但未必有点小家子气，不知要花费几许辛苦，才能炮制出几千枚母钱和几千枚子钱，那也没多少钱啊。更何况《穷神秘苑》还记载了一个关于青蚨钱的设定：如果拿青蚨钱去买金银珍宝的话，钱就不会飞回来。

所以说青蚨还钱之术只适合于那种钱不用多、够用就行的人。但这世上，有几人嫌钱多？于是，自古迄今，人们不断营求诸其他能带来更多财富的虫，特别是那些有带人们自幽黑的地底、洞穴中取得别人所不能取得的宝藏的虫类。而这种能招财珍宝的虫子，大概要以消面虫最令人神往了。《太平广记》卷四七六引《宣室记》记载：

唐朝陆颙，自幼嗜面食，但吃得越多而身体越瘦。他到长安科学不第，便在太学中读书。数月后，有几个来自南越的胡人来与他结交，最后说出真话，原来陆颙之所以喜欢食面，是因为肚中有一虫。胡人让陆颙吞了一粒药，虫便被吐了出来，该虫长有二寸左右，青色，形状像青蛙。胡人说：此虫名消面虫，乃是天下之奇宝。“此虫禀天地中和之气而结，故好食面。盖以麦自秋始种，至来年夏季，方始成实，受天地四时之全气，故嗜其味焉”。陆颙拿面食给虫吃，一试之下果然如此。胡人又说，天下之奇宝都是禀中和之气，消面虫是中和之气的精华，凭此可以很容易找到那些奇宝。于是用巨金向陆颙买下了此虫。

陆颙一跃而为巨富，买别墅，买豪车，在长安城里四处炫富，人称土豪。过了一年，胡人们又来了，邀请陆颙一起到海里探宝。胡人们拿出一个银鼎，放入油膏，开始油炼消面虫，炼到第七天时，有一童子从海中出来，捧着不少直径一寸的大珍珠来献。胡人不受，接着炼虫，很快又有一玉女捧一玉盘，装几数十枚珍珠来献，胡人亦不受。接着又有一仙人捧着一红绸箱，箱内有一直径三寸大小的珍珠，其珠光能照射到十步之外，这是辟水珠，献给胡人。胡人受之，一口吞了珍珠，熄了鼎火，收好仍然活蹦乱跳的消面虫，带着陆颙辟开海水，一路开进到龙宫里，珍珠怪宝随便挑选搬运。陆颙由是身家亿万，登上财富榜。

只是这个故事太传奇了，明显是作者自我满足用的，消面虫有没有这么厉害，值得怀疑。而且如此珍异的、禀天地中和之气精华而生的消面虫，却寄生在人类腹中，也是让人有种很微妙的感觉。

而消面虫之外，又有石中金蚕，人如果能蓄养的话，能让财富自己跑到家里来。五代徐铉《稽神录•卷一•金蚕》载：右千卫兵曹王文秉，丹阳人，其家世代善刻石。王的祖父曾经为浙西廉使裴璩（此人史书有传）开采碑石，在积石之下，得到一个自然成形的圆石头，如球状，像是人工琢磨成，重重叠叠像一层层壳包起来一样。王的祖父把石球一层层削去，最后剩下拳大那么大，再把它打破，里面有一条蚕，形状像蛴螬（金龟子的幼虫），会蠕动。大伙都不识这是什么虫，王的祖父就把它给扔了。几年后，浙西大乱，王的祖父出逃到下蜀（在江苏），有天与老乡晚上开同乡会，闲扯间谈到青蚨还钱的故事，就有人说：“人如想求得财富，莫如得到石中我蚕并畜养它，那么宝货自然而然会来。”王的祖父问他金蚕之形状，却正是他扔掉的那条虫子。

然而，无论是消面虫还是石中金蚕，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奇虫，比较容易发现寻宝虫的大概要属“鳖宝“了，在清代志异小说里就出现了三次之多，其中蒲公《聊斋志异•卷七八•大王》写得最是详细：临洮冯生，放生了一头巨鳖。乃是洮水八大王，感冯生之恩，掐破冯生手臂，从“口中吐一小人，仅寸许”，嫁接到冯生手臂里，这就是鳖宝。冯生因此有了特异功能，凡是地下藏着的珠宝，再深也能看见，因此掘得金银宝物无数，一跃成为大土豪，还娶到了朝思暮想的白富美，走上人生巅峰。后来鳖宝被八大王取了回去，原因是“佩之若久，耗人精血，损人寿命” 。有意思的是，蒲公给一只鳖取名叫八大王，未必不是皮里阳秋，这是明末赫赫有名的张献忠的绰号，传说老张下湖广、入蜀后，取得无数财宝，他死后却不知所终，遂成为一大宝藏疑案。好吧，这是子虚乌有的污蔑。

此外，“我大清第一才子“纪昀《阅微草堂笔记》卷五称：其祖母的堂弟四川藩司张宝南的母亲喜食鳖，厨子杀一巨鳖，发现一四五寸长的小人，“装饰如职贡图中回回状，帽黄色，褶蓝色，带红色，靴黑色，皆纹理分明如绘，面目手足，亦皆如刻画”。俞樾在《右台仙馆笔记》卷六也称：其大儿媳樊氏家里厨子料理鳖，也发现鳖宝，“其状如老翁，须眉宛然，头戴风帽，身披氅衣，但不见其足”，只可惜两只鳖宝都没活下来。据《阅微草堂笔记》所述，人如得到活的鳖宝，要像《八大王》里那样，割开手臂，把鳖宝放进肉里，这样鳖宝就可以“啖人血以生”，从此任金银珠玉藏得有多深，都可以隔着土层看到，而被鳖宝寄生的人，直到血被鳖宝喝尽而死，死后子孙又可以如法炮制地养鳖宝，世世代代富下去。

三家记载的鳖宝，都是小人形状，虽然是不同身份、人种的小人，一只鳖养着的虫子是人形，这也许不足为异，或者，与应声虫一样，鳖宝最终也会进化成人虫。清末志异小说压轴之作《夜雨秋灯录•卷八•血炬照银》所记载的一个段子颇能印证这点。这是一个更巧妙、更容易的寻宝方法，和青蚨还钱一样，用的也是血——在讲这个段子之前要声明的是，该书作者宣鼎作为一个封建王朝末造的卫道士，其记述是荒诞的，其见解是偏颇的、是不可信的：

粤贼（指太平军）攻占安徽后，除了焚烧、奸淫、掳掠外，干得最多的活的就是挖掘窖藏金银。哪怕是千年前的窖藏，藏财宝的人的子孙也不知道，住在宅子里的人也不知道，粤贼都能知道，给挖出来。宣鼎对此事百思不得其解。后来听自太平军中逃亡出来的人说，这是有秘方的。方法就是用人血浸染藤苇，扎成火炬，点起来照屋子。屋子里如果有窖藏，火焰就弯曲着向地面直钻，照着火焰所钻之处挖掘，百发百中。这是因为人天性喜欢财富，所以血炬的功效才如此灵验巧妙！

看来，对于财富的贪求，再没有比虫界倮虫科人虫类更具有天赋的了，这已经融化在了他们的血液里。所谓是摸金校尉、发丘将军、搬山道人、卸岭力士不过是寻宝虫中的二流高手，最厉害的寻宝虫是“那个名字都不能说的虫”。

说回青蚨，人类有了其他寻宝虫，发家致富后，青蚨是否就可以弃之了呢？未必，它还是很有用，因为据《本草纲目》所言，作为一种药物，青蚨有一大药效就是“秘精”，也就是固精。

作者：卫扶离。好读书，好志异，好怪谈，好手工，在妖怪学研究生的道路上努力着。